那是酒楼里新酿的白酒。黄樱跟爹改进了蒸馏设备,纯度更高了, 风味儿也更醇厚。
    “此间事了,我便先去大名府。正好东京城里待腻了。”她揶揄,“听闻谢家那郎君每每下了值,都亲自接娘子回家,你们夫妻感情真好。”
    黄樱失笑,知道她心里烦,崔府过年又是鸡飞狗跳,几次三番,连族老都请来,要秦元娘回家。
    秦元娘硬是不回。
    见她喝得两颊绯红,黄樱道,“喝酒伤身,不如去酒楼里瞧瞧,那里人气旺,多少热闹不够看的。”
    她又想起一事儿,“听闻娘子那学堂办得甚好,也算善事一件呢。”
    秦元娘眉眼柔和下来,“这倒是。那些孩子自幼失怙,相比起来,我倒是从小儿锦衣玉食的,没甚麽可抱怨的。”
    说着说着,门上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,帘子掀开,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郎,眉目俊秀,约摸十六七岁。
    崔琢如今在太学读书,几年过去,长高了一大截,性子也好玩,不似小时候那般冷。
    听说崔府上正替他相看人家。为着这事儿,秦元娘过年才骂了崔值一顿。
    他见了黄樱,道,“谢三娘子。”
    黄樱笑道,“四郎今儿旬休呐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她问秦元娘,“听说四郎亲事快定下了,不知是哪家小娘子?”
    秦元娘看了一眼崔琢,“你自个儿说。”
    她是不满意这婚事,还跟崔琢怄着气。
    崔琢抿唇,“娘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韩七娘很好。”
    他从小看着父母争吵,厌倦这样的日子,娘当初自个儿选的崔相公,到头来结果也就这样。
    若是门当户对的,没有了感情,相敬如宾地过,倒少了互相亏欠。
    黄樱笑道,“原来是韩枢密使府上。恭喜,恭喜,一转眼竟好几年过去了,时间过得真快!”
    正说着,外头丫鬟传话,“娘子,谢大人来访。”
    秦元娘身份特殊,这私宅里从不接待外男。也鲜有人人敢跟崔相公对着干。
    她戏谑道,“哎唷,还是头一回有人来我这儿拜访。也不怕回头得罪了姓崔的。”
    黄樱失笑,“娘子快别打趣我了,改日我再来,这便告辞了。”
    她将酒楼规划的册子留下,跟着丫鬟出去了。
    雪大了些,如柳絮纷飞,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。
    门口,谢晦还穿着绿色官袍,撑着一柄青竹伞。
    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,听见脚步,回头看来。
    黄樱脚下走快了些,笑着上前,“三郎怎来这儿了?”
    她手里揣一个暖筒子,穿着灰鼠皮子的夹袄,一点儿也不冷。
    谢晦将伞撑过来,笑道,“正好经过,听闻你在这里。”
    黄樱便坐着他的车回去了。酒楼里随她来的那一辆车照例跟在后头。
    近来太子登基,朝堂上一堆事儿忙。
    新帝欲要修前朝史,谢晦每日都下值很晚。
    “今儿倒回来早些。”黄樱瞧见他手冻得泛红,将伞收了,把自个儿的暖筒子给他,“快暖一暖手,怎不在车里等,外头多冷。”
    谢晦替她将头发上沾的雪拂去,道,“在阁子里坐了一日,透透气也好。”
    黄樱这暖筒子是她画的样子,松风苑针线丫鬟做的。
    那小丫头做出来不算,还给她镶了一圈兔子毛作边儿,绣了嫦娥奔月、花好月圆的图案,很是花里胡哨。
    谢晦拿在手里,黄樱忍不住就想笑。
    她低着头笑,谢晦察觉了,瞧了一眼手中,失笑,“娘子笑话我?”
    黄樱摇头,“不敢,不敢。”
    她倒了热茶给他,“吃茶暖一暖。”
    谢晦闻见她身上酒味儿,不动声色,“喝酒了?”
    “秦娘子正在试店里头新酿的酒。那酒烈了些。”黄樱狐疑地抬起胳膊闻了闻,“连我也沾上了?”
    “嗯,是我对气味敏锐了些。”谢晦将手抽出来,拉过她的手塞进暖筒子里头,“你用罢。”
    他握了握她的手,“不冷了。”
    黄樱一顿,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谢晦笑,“怎麽?”
    黄樱摇摇头。
    是她想多了吧。
    可这人长得这样好看,怎么都是她占便宜。
    这也不算占便宜罢?她近来都有些习惯了。
    难道谢晦这样容易跟人亲近的?
    分明长得一张高冷的脸,前些日子有小娘子笑着跟他说话,他神色冷冰冰的,将人吓跑了。
    算了。
    她捧着乳茶吸了一口,咬着**弹弹的珍珠,眉眼带笑,“我已跟秦娘子商量好,今年要往大名府去了。她出钱,我出力,我们再开一家酒楼。我欲将糕饼铺和分茶店也一起开了。”
    谢晦一顿,“春日里便走?”
    黄樱笑,“嗯,暖和了便动身,先去看看。”
    大娘子近来对她已经颇有意见了,她有些惭愧,“府中多亏三郎担待了。”
    谢晦笑,“当初既已说好,我们之间,不必计较这些。”
    黄樱想起一事儿,“听闻新帝大赦,王家罪行也已赦免?”
    “是有这回事。”谢晦道,“说起来,当初在太学,樱姐儿当认得王家郎君。”
    他抿唇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    黄樱笑,“我们欠王七郎一个人情,他若能回京,再好不过了。”
    她见谢晦看着她,解释道,“原先州桥糕饼铺子,乃是王七郎赁给我的,还有之前宅子,也都是他的。我们替他看着呢。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,谁知道世事这样变化无常。”
    她听见车夫“吁”了一声儿,车停了,起身道,“咱们去看看祖母,我给她带了乳茶饮子。”
    谢晦先下了车,将食盒交给下人捧着,黄樱穿得厚,下车时踩到裙摆,谢晦伸手将她接住,直接抱了下来。
    她整个人都被谢晦揽在怀里,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扑满了鼻子。
    那双宽大的手贴在她腰上,她分明并不瘦小,是他太高大了,一只手能将她的腰捏住,才显得她小了。
    她感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,到了地上,忙退后一步,讪笑,“多谢,多谢。”
    说罢也不知怎么心虚,忙带着人进去了。
    她听见谢晦脚步不紧不慢,一直在后头走着。
    衣摆摩挲的声音以往从不曾注意的,今儿偏往她耳朵里钻。
    到了老夫人屋里,李妈妈“哎唷”一声,“脸怎这样红,别是发热了罢!”
    说罢忙教人熬驱寒的姜汤来。
    黄樱闻言,忍不住看了谢晦一眼,谢晦伸手往她额头上贴了贴。
    黄樱感觉脸更热了。
    她忙道,“方才急着见祖母,走得快了些,出了一身汗呢,坐会子便好了。”
    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,“大郎媳妇才烧了一夜,你可要当心。”
    她摸了摸黄樱领口,皱眉,“都湿了,快去里头换一身衣裳,怎出了这样多汗,一会儿该着凉了。”
    黄樱“哎”了一声儿,忙笑道,“这里也没有我的衣裳,我烤烤火,不碍事的。”
    才坐下,眼前多了个身影,谢晦低头看着她,她呼吸一滞,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谢晦瞳孔的颜色,睫毛一根一根垂下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
    他皮肤太白太薄,眼下淡淡的青透过皮肤,一清二楚。
    黄樱想起他近来太忙了。
    谢晦一只手在她颈后轻轻捏着,一只手拿帕子将她额头汗擦了,道,“先穿我小时候的衣裳。”
    黄樱感觉脖子后头跟他的手接触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,简直坐立难安。
    李妈妈一拍手,笑道,“是了,郎君以前的衣裳还收着呢!”
    老太太便道,“去罢。”
    黄樱一下子站起来,赶紧跟着李妈妈进去了。
    她脑子里思绪纷杂,也没瞧李妈妈给她穿了什么。
    出去的时候,谢晦直直看过来,她脖子后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,烫得连耳朵都热。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,身上是普通的男装,宝石蓝的袍子,套一件月牙白褙子,内里是狐狸皮的。
    原来谢晦小时候还穿这样鲜亮的颜色。长大了倒不见穿过。
    他们陪着老夫人说话,谢晦总是看她,黄樱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。
    等回到松风苑,她忍不住问,“这身衣裳可有甚麽不对?郎君怎总瞧我呢?”
    谢晦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,笑道,“头一回见别人穿我的衣裳,忍不住多看几眼。”
    黄樱笑道,“这样么?”
    她仔细打量那衣裳,笑道,“这衣裳真瞧不出穿过呢!这是郎君几岁时候穿的?”
    谢晦指着她袖口处,那里有一个绣得很精巧的福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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