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什言醒来的时候,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    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,灯光有些刺眼,她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,看到杨絮坐在床边,一双眼红着。
    “你醒了!?”杨絮看见她睁眼,立刻凑过来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吓死我了……”
    温什言想说话,喉咙干得发疼,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    杨絮赶紧倒了杯水,扶着她慢慢喝了几口。
    温水滑过喉咙,她才觉得好受些,勉强开口:“我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你被人撞倒,头磕在栏杆上,脑震荡,还有点擦伤。”杨絮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,“医生说你得住院观察几天。幸好有人看见,叫了救护车。”
    温什言闭了闭眼,记忆慢慢回笼。
    骚乱,人群,撞击,疼痛。
    “哭什么,小伤。”
    杨絮抹了把眼泪,她是有些自责的,“别小伤大伤了,真是破地方,偏偏倒霉事都被我们碰到了。”
    温什言笑笑,觉得头还是昏沉沉的,一阵阵钝痛。
    杨絮守着她,看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,心里又酸又疼,她拿起手机,走到病房外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。
    走廊里安静得很,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。
    杨絮不知道的是,几乎在温什言被送进医院的同时,远在北京的杜柏司,已经知道了这件事。
    消息不是他派去“看着”的人传回来的。
    是新闻。
    雷德芬骚乱闹得很大,澳媒滚动报道,画面里火光冲天,人群与警方对峙,局势混乱,这种新闻本来不会引起杜柏司太多注意,但偏偏,报道里提到了“一名亚裔女学生在骚乱中受伤送医”,配的画面虽然模糊,但那个被抬上救护车的侧影。
    杜柏司当时正在冧圪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。
    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空气凝滞,董事会那几个最难缠的老家伙又抛出一个棘手的问题,集团去年在东南亚某个国家的投资出了纰漏,当地政策突变,项目搁浅,前期投入的几个亿眼看要打水漂。
    问题丢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杜柏司身上。
    他是拍板的人,责任自然也是他的。
    杜柏司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和报表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尾戒,听着下属战战兢兢地汇报情况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应对方案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    是新闻推送的标题,简短的一行字:
    【悉尼雷德芬骚乱升级,亚裔女学生受伤送医】
    杜柏司目光扫过,起初没在意,手指继续转着戒指,几秒后,他动作顿住。
    一瞬间所有事情都听不进去。
    他拿起手机,点开推送,报道不长,配了视频和几张图,视频里混乱不堪,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画面,救护车旁,医护人员抬着担架,担架上的人盖着毯子,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和散乱的黑发。
    看不清脸。
    他盯着那短短几秒的画面,看了叁遍,然后退出新闻,点开悉尼号码,发了条消息过去:
    【悉尼雷德芬骚乱,受伤送医的亚裔女学生,立刻查清楚是谁,在哪家医院,情况怎么样。】
    发完,他把手机扣回桌面,抬起头,看向还在汇报的下属。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    会议又进行了两个小时,杜柏司全程冷静,条分缕析,把几个老家伙抛出的难题一一拆解,提出补救方案,分配任务,雷厉风行。
    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。
    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冷晓生,注意到杜柏司转戒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,而且,在某个瞬间,他的视线会极其短暂地飘向扣在桌面的手机。
    会议结束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
    董事们陆续离开,会议室里只剩下杜柏司和冷晓生。
    杜柏司没动,依然坐在主位上,手指按着眉心,灯光落在他脸上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连轴转了近一周,铁打的人也熬不住。
    冷晓生走过来,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:“这是和林氏那边接触的进展汇总,您看一下,林冠坪最近松口了不少,估计是觉得联姻的事十拿九稳了。”
    杜柏司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    冷晓生看着他,忽然问:“您没事吧?”
    杜柏司抬眼看过来,眼神很静:“能有什么事?”
    冷晓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    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杜柏司立刻拿起来,点开,是刚才那个号码回过来的消息,很长一段,详细列出了伤者的信息。
    他的目光停在“温什言”叁个字上,停了两秒。
    然后往下看。
    “轻度脑震荡,额部挫伤,伴有短暂意识丧失。目前于悉尼皇家阿尔弗雷德王子医院观察治疗,生命体征稳定……”
    后面的字,他有些看不清了。
    脑子里嗡嗡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。
    他合上手机,金属外壳磕在实木桌面,“嗒”一声脆响。
    冷晓生正要继续汇报林氏股权变动的细节,话到嘴边杜柏司此时的气场太过沉闷。
    “安排飞机,去悉尼。”
    冷晓生眼皮都没动一下,立刻点头:“好。会议我会全部转为线上,必要的文件我带上。”
    杜柏司几不可察地颔首,算是认可。
    他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动作间没有半分迟疑。
    为什么非要去?
    这个问题在前往机场的车上,短暂地掠过他的脑海。
    派个人过去看看就好了,这没什么,他甚至不需要知道细节,只需要确认她安全,确认那则新闻里的侧影不是她,或者就算是她,也真的只是轻伤。
    理智在反复陈述这个方案的高效与合理。
    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。
    私人飞机划破北京沉甸甸的灰霾夜空,向着南半球飞去,机舱内很静.
    杜柏司靠在座椅里,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
    距离真远,远到足以稀释很多情绪,也足以让一些被刻意压制的念头疯长。
    北京到悉尼这一万公里的物理距离,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,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。
    抵达悉尼时,是当地凌晨叁点,天空是沉郁的墨蓝,机场灯火通明,空气湿凉,带着海腥气,与北京干燥凛冽的冬风不同。
    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悉尼皇家阿尔弗雷德王子医院的地库,杜柏司推门下车,没有立刻进去,他靠在冰凉的车门边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,磕出一支,点燃。
    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地库明明灭灭,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,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,尼古丁能镇定神经,却抚不平那丝从得知消息起就盘踞不散的恐慌。
    他在怕什么?怕看到她虚弱的模样?怕她真的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?
    都不是,又或许都是。
    烟很快燃到尽头,烫到指尖,他蹙眉掐灭。
    “你们留在这里。”他对随行的人吩咐。
    他来时,冷晓生安排了人将温什言转入vip病房,病房区在高层,走廊铺着吸音地毯,脚步落上去,悄无声息。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的酒精消毒水气味,刺鼻,却安心。
    他在那扇门前停了片刻。
    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,他迟疑了,但就几秒钟。
    推开门,里面一片昏暗,只有仪器屏幕幽幽的光,和窗外城市尚未熄灭的零星灯火,勾勒出房间模糊的轮廓,很安静,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,以及床上传来的,极其清浅的呼吸声。
    他走进去,反手轻带上门,没有开灯。
    温什言睡着,长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小,也愈发苍白,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,在昏暗光线下,白得刺眼。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,眉心微微蹙着。
    杜柏司低眸看着,都到悉尼来了,眉头怎么还慰不平。
    他就站在床尾,影子被窗外的光拉长,投在她盖着的被子上,他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轻蹙的眉头,移到紧闭的眼睫,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几个月不见,一见到,模样再次捉进眼里,只有两个字。
    瘦了。
    他看了很长时间,久到窗外的墨色渐渐褪去,泛起一层蟹壳青,天快亮了。
    她呼吸平稳,除了额上那点伤,看起来并无大碍,他该走了,悄然地来,正如他打算悄然地离开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    心里某个地方,那根绷了一路的弦,似乎松了一些,确认她安好,这就够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,悉尼港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慢慢清晰,天际线泛起一道灰蓝色的光。
    这座城市欲要苏醒,跟着温什言的呼吸,杜柏司并不打算打扰。
    温什言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的,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浮起,第一个感觉是额角闷钝的痛,然后,她看到了那个背影。
    站在窗前,几乎融进渐亮的天光里,宽阔的肩,挺直的背,黑色大衣的衣料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质感。
    只是一个剪影,甚至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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