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迦轶想做简随安的老师。
    或者是引路人。
    她嫁给简振东的那一天,她心里就清楚,这是场临时的买卖。而当这笔买卖开始亏损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寻找新的筹码。
    段迦轶坐在梳妆镜前,镜子里,她看见简随安站在门口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她没回头。
    “裙子试好了吗?”
    女孩穿着一件藕粉色连衣裙,
    “还行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有点紧。”
    “这样才好看。”
    段迦轶笑,起身,走过去替她把拉链往上提。她动作很轻,香水混着脂粉味。
    “别驼背,肩膀放松。看镜子。”
    简随安乖乖照着做。
    段迦轶从后面看她,忽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。
    “笑一笑。”
    女孩有点不自在,笑得僵。
    “不是那样。”
    “别绷着,慢一点,看上去要温柔些。”
    简随安照着做,嘴角勉强弯起来。
    段迦轶满意地夸奖道:“看,漂亮多了。”她又伸手挑了挑女孩的下巴:“再低一点。”
    然后,她拿出一支唇膏,拧开盖子,涂在简随安的唇上,让她抿一抿。
    再也挑不出错后,段迦轶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,终于满意地笑了笑:“好孩子。”
    简直是一块璞玉。
    清、干净、漂亮、带点笨拙的从属感。
    段迦轶一眼就能判断出,这样的女孩,只要包装好,捧给对的人,就能换来一辈子的富贵。到时候,再稍微点化几句女人的智慧,这孩子便能飞上枝头。
    这样一来,她的投资,就能有了回报。
    她看得太清楚了。
    她甚至有过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:“若我年轻时有人教过我这些,就好了”
    但她早就错失了良机。
    所以,她只能退而求其次,培养一个人,去得到自己得不到的。
    这就是她对命运的讨要。
    不过,她也曾有过一次尝试,一次试探。
    那是某个官场应酬的夜晚,灯光柔和,她穿着一袭银灰色旗袍,发髻低挽,露出纤细的颈线。笑得得体,又不乏风情。
    她端着酒杯走近,神情恭敬又带点无害的俏皮。
    “早听老简提过您。”
    语调轻轻往上扬,含着几分诱意。
    男人略一抬眼。
    他的手指拂过杯沿,神情是谦和的。
    “是吗?”
    她笑得更温柔了,稍稍靠近一些,轻声道:“您真是我见过最有气度的人,难怪别人总说,和您学做事,永远学不完。”
    她想知道,这个男人,是不是能被“懂他”的温柔打动。
    可他只是抿了一口酒,微微一笑。
    “简夫人谬赞。”
    话说得礼貌。说完,他就转头去与旁人寒暄。
    于是,段迦轶就明白了,她一辈子学会的那套手段,柔情、讨好、暗示、诱惑,在这个男人面前,忽然全失了力气。
    所以她很快退开,恢复成一副温顺体贴的妻子模样,去招呼宾客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    但她也没想到,他们的第二次见面,会那样快。
    是在家里。
    那天是个冬天的午后,天气晴朗。
    简随安坐在沙发一角,穿着校服,头发乱糟糟的,一手托着腮帮子,神情懒洋洋的。她刚放假回来,没打招呼,也没笑。
    孩子大了,青春期的叛逆,总会嫌继母烦,段迦轶并不意外。
    但是简振东不高兴,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开口:“这才在学校住了几天?连规矩都忘了?
    简随安抬眼,没吭声,只是瞥了过去,又低下头,自己忙自己的。
    简振东被那目光噎了一下,正要说什么,门铃响了。
    家中阿姨去开门。
    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领口整齐,神情温和。
    那时,他还不是往后里连捎上一句话都要托九曲十八弯关系的大人物。但在那一拨新起来的人里面,已然是分量十足。
    所以简振东摆起笑脸过去迎。
    一进门,他先同简振东寒暄几句,目光却下意识掠过沙发那角。
    简随安见了他就打了声招呼,笑盈盈的。
    “叔叔好。”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也笑着。
    但是他跟简振东一直在说话,简随安也不敢打扰,就拿了个橘子剥,安安静静的,只是时不时往那里瞧上一眼。
    那橘子放了有几天了,不新鲜,果皮被剥得乱七八糟,果汁沾到手上,她皱了皱眉。
    “我来吧。”
    他本来在说话,忽然停下,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。
    简随安抬头,眨了眨眼。
    他拿起一个橘子,指尖顺着皮的纹理慢慢摩挲,没急着剥,像在衡量力道。随后,再一点点掀开橘皮,从蒂头往下,动作极轻,怕弄破汁囊似的。
    他剥完,掰下一瓣,递过去。
    “尝尝,看甜不甜。”
    简随安咬了一口。
    “还行……”
    应该是酸的,因为她眉头皱起来了。
    然后,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    她便很高兴地笑了,侧头,仰着去看他,眼睛弯弯的,清清亮亮的,小声:“谢谢叔叔。”
    段迦轶看着他们,看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    她抿了口茶,装作随意地说:“您可真疼我们家随安。”
    那人还没说话,简随安却忽然怔了一下,不自觉的,往他那里凑近了一些,有点怯意。
    简振东招呼阿姨洗了水果,送过来,笑着感慨:“这都多少年了,随安都是他看着长大的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,热络的样子。
    “是不是啊,仲行?”
    宋仲行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段迦轶还在看着他们,女孩仰着头,轻声慢语地,说起一些小孩子的稚气话,男人在认真地听,时不时笑一笑,点点头。两个人挨得近。
    段迦轶的心里,一阵阵的,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。
    晚上,简振东睡得沉,酒气还没散,鼾声不断。
    段迦轶坐在床边,她静静地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张脸,她已经熟到不能再熟,也厌到不能再厌。
    她知道他会梦话,会翻身,会在半睡半醒间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,知道他那些皱纹下面藏的虚荣与胆怯,知道他要面子、要场面、要年轻漂亮的妻子。
    她对简振东没有爱,只有管理意识,像个秘书管理一个庸俗的上司。
    可是今晚,她心里有点不一样。
    她抬手,揉了揉太阳穴。指尖还带着一点酒的香气。那味道轻微地发甜,却又有种酸意,像是要提醒她——你在想别的男人。
    “宋仲行。”
    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    她明白,他不是她能对付的那种人。
    甚至,不该对他有任何念头。
    可是人总是这样,越明白不能,越想靠近。
    靠近,不是去爱。
    而是去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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